司马朔:庄子的命运观

摘要: 命运乃人类文化主题,东西方文明都很早即关注到它。人类所关注者当然是自己的命运,它可用以言说人类整体之发展走向,也可用来描述人类中部分群体,比如一个民族、一个职业群体的长期祸福

10-02 02:13 首页 国际儒学联合会


  命运乃人类文化主题,东西方文明都很早即关注到它。人类所关注者当然是自己的命运,它可用以言说人类整体之发展走向,也可用来描述人类中部分群体,比如一个民族、一个职业群体的长期祸福;然而只有用它来叙说个体人类,即单个人的人生历程与结果时,往往才最为动人。


  现代汉语“命运”一词实由两个相矛盾的关键点构成——“命”与“运”。“命”乃以一种确定性眼光看人生,比如说张三命中注定要如何,哲学家称其为必然。依古典的理解,这种决定性、强有力地影响个人人生方向、幸福关键的确定性力量,往往并非其本人,而是冥冥之中某种神秘的巨大力量,比如老天爷。“运”则正好相反,指人生历程中意外、偶然出现,完全不明其究里,却能给个人的人生方向与终点造成致命影响的外力因素,即“运气”,哲学家称其为偶然。“运”的视野是一种不确定性视野,倾向于相对主义、怀疑论地看人生。然而,人生乃至这个世界的神秘、绝妙之处正在于:你完全可以同时用“命”(确定性或必然)与“运”(不确定性或偶然)这两副截然相反的透镜来解释自己或同类的命运。换言之,对于发生在你身上的同一个故事,这两种截然相反的阐释角度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令你不得不服。古希腊神话中的“命运女神”们正是这样一群活宝:她们最喜捉弄世人,一会儿让你大喜过望,过一会却又让你大倒其霉,真可谓喜怒无往、暮四而朝三。可对她们的如此做派,人类又实实地无以奈其何!且看庄子所讲述的命运故事。


  鲁国有个叫单豹的,山居而饮水,从不与人争利,活到七十岁却面色如婴儿。不幸遇到老虎,因饥饿而扑杀了他,把他给吃了。又有一个叫张毅的,身边的人无论贵贱,都与他们交好。可是,此人年仅四十便因得了内热之病而死。


  有个名叫孙休的人,拜访子扁庆子说:“我居于乡里,不自扬己善,别人却说我不修德,遇到危难不急于表现自己,别人说我无勇气。我种地遇不上好年景,服侍君主遇不上好世道,客居于乡里,被放逐于部州,我这是有何过错得罪了上天?我孙休怎么会遭遇如此命运?


  所谓命运,就是严重影响个人人生方向的事件或外在因素。若据上面命与运的区别,庄子这里主要从“运”的方面,即严重影响个人人生走向与祸福的不确定性外在因素角度谈论人生。单豹一世与人无争,眼看已然高寿,不意却遭此横祸。张毅友善所有人,却年轻早死。孙休自述算不上个坏人,却诸事不顺,老天好像一直在与他作对。这到底是为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此类遭际,中西皆然。依《圣经》,约伯是个对神极为虔敬的人,富且善。却意外地连续遭受到失子、丧财与病痛的三重打击,因而不免在神面前大发牢骚:


  你手所造的,你又欺压,又藐视,却光照恶人的计谋。这事你以为美吗……你的手创造我,造就我的四肢百体;你还要毁灭我。


  太史公司马迁也曾对善恶与命运的关系有过如此浩叹:


  有人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算不算善人?他们如此积善素行却饿死了!孔子的七十个徒弟中,孔子独赏颜渊之好学,可是颜渊总是受穷,连粗食都吃不饱,又死得早。老天到底怎样报答善人?大盗跖整天杀害无辜,食人之肉,暴虐无度,聚众横行天下,却能善终,这到底是咋回事?此乃突出的善恶不报之例。至于近世,行为不轨、专破底线,却终生享乐,数辈富贵不绝。有人为避恶而出走,小心寡言,事事依理而行,为公义而出手,却遭遇灾祸者,不可胜数。我很困惑:若说这个世上有天道,到底对不对?


  可见,无论中外,人们都很早就发现了命运的不确定性,特别是通过善恶因果间的不确定性深刻地感受到命运的“不公”——善无善报,恶无恶报。到底该如何对待此种现象?我们可对此现象略作哲学性分析。


  根据上面《庄子》、《圣经》与《史记》提描述的现象,我们似乎只能得绝对化相对主义结论——这个世界毫无道理可讲,善恶因果间毫无任何联系,因而扬善惩恶是不必要的,我们尽可弃善而行恶、以恶求福了。这真的靠谱吗?


  单豹从不与人争利,活到七十却遇虎而亡。到底该如何理解这回事儿?我们能说一个好人就一定不会遇到猛兽吗?不能。问题在于:行善与否,和在野外环境下是否会遇到老虎,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事件。把两种本不属于同一范畴的事件拿到一起来讨论,这本身就成问题。如果分别讨论这两种性质不同的事件:其一,总是损人利已者,会不会更有可能受到社会惩罚或遭受害人的报复;其二,在野兽经常出没之地,一个人到底是小心点还是粗心点更好?这样的讨论就更易得出于人有益的结论。作为哲学家,庄子在此将完全不同性质的事件放在一起讨论,犯了思维不清、逻辑混乱的毛病,因而并不能使人更明白,只能让人更糊涂。


  由于上面提及的诸多案例,总给人一种善恶因果错乱的印象,即善行不一定有善果,好人不一定有好报。那么,我们是否可据此而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比如,恶行一定有善报?作为善人的单豹,不幸而给老虎吃了,这是否就是我们弃善的充分理由?我们可以自问:是否所有好人都给老虎吃了?凡被老虎吃了的人中,绝无坏人?恐怕都不是。我们所能得出的结论可能是:好人单豹受害于虎,完全是一种偶然,是一种小概率事件,这与其行为之善恶无关,更可能与其小心与否有关,当然也可能纯属偶然:小心的不一定绝对不会与猛兽相遇,粗心者也不一定绝对会碰到老虎,即使相遇了,也不一定必死。善人张毅早早因病而死,亦属此例,是将生理现象与社会性事件混为一谈的谬误。


  善恶行为(是否不合理地损害他人利益)与善恶结局间的联系,本来是一种社会现象,无需与自然界偶然现象挂钩。那么,纯社会领域中的善恶因果情形又如何呢?


  孙休一生严谨慎却一生坎坷,世上诚不乏其例。但是,我们是否据此即可得出人类社会中个体的善恶行为与其结果之福祸毫无关联的结论呢?我们可自问:就自己的经验与历史的记录,是否世上所有好人均遭遇恶报,是否所有恶人均得到好报呢?恐怕亦非事实。诚然,善恶因果间仅非丝丝入扣般地关联,可也绝非毫无关联,或绝对地截然相反。放弃“绝对”或“必然”性要求(如前所言,本来,影响人命运者,同时有确实性与不确实性两种因素),改用“概率”或“可能性”概念来考察上述现象,也许能得出更清晰的结论。在人类社会领域内,我们对比两种情形:其一,与行恶者相比,与人为善者,是否更易于得到他人的认可、帮助,因而成功机会更多,人生道路更可能顺利些?其二,与行善者相比,绝对自私,总喜损人利己者,是否很易遭到他人之厌恶、抵制,甚至报复,因而其人生道路更可能遇到坎坷,甚至失败?因此,只要我们能得出如此认识:在人类社会范围内,善的行为与福的结果关联度更高,恶的行为与祸(仅指人祸,诸如受到抵制、惩罚与报复等)的结果关联度更高,便可以了。


  达尔文根据对动物界与人类原始部落的观察,就发现了伦理与法律秩序,即善恶之别,扬善惩恶信仰对于维护人类社会的重要性,他如此总结历史经验:


  如果杀戮、抢劫、欺骗等公行,没有一个部落能维持在一起。因此,此类罪行总是在部落内部受到限制,并永远冠之以恶名。


  相比于庄子的观察,显然达尔文的结论要更靠谱些。人类社会中确有善恶因果间存在错乱的情形,因而难免会动摇人们对善的信仰,甚至出现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人生信条。然而,人类各民族文明史的经验证明:扬善惩恶才能维护基本社会秩序;以善求福、远恶以避祸,方是人类社会之常态;善与福行、恶常招祸才是人生之大概率事件。因此,迷信伦理相对主义(因善恶因果联系之相对性导致对善的绝对失望,对恶的放肆追求)信念,进而崇拜以恶求福、互害互欺式的小聪明,实非致福持福之道。相反,以严谨的法治与自觉的善行谋求社会和谐、个人幸福,才是真正的哲学理性、文明良知与人生智慧。


  【来源:大众网;作者:司马朔】

(责任编辑:马奎)



首页 - 国际儒学联合会 的更多文章: